投递人 itwriter 发布于 2018-07-11 18:10 « »

你是不是药神我不清楚,但你似乎不懂经济学

  电影《我不是药神》火了,随之也带来了诸多的讨论,比如:药价为什么会这么高?显然,新药研发成本很高,药厂本来就有定价权,而且如果被迫让利,药厂将没有动力继续研发。市场公平是应该的,但这种情况下,穷人似乎也就“应该”买不起药。在作者看来,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,这个逻辑并不成立,“理性”当然有助于客观思考,但往往忽略了现实情况中一些极端情况,“药企一旦失去定价权,就将没有动力研发新药”的说法太过简单和理想化。

  本文转自公众号“余晟以为”(ID:yurii-says),作者:余晟。

  《我不是药神》火了,我还没看,所以没什么发言权。但关于“药价为什么这么高”的讨论,我已经看到了。

  讨论起药价,最常见的问题就是“药价为什么这么贵”。不过马上就会有人苦口婆心(也振振有辞)地告诉你:新药研发很贵,药的定价权在药厂,既然药厂投入了那么多钱研发,当然应该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。

  如果你继续问:那么药厂少赚一点点也不可以吗?他们也会立刻回答:不可以,如果我自己辛辛苦苦研发新药,还要被逼着让利,我肯定没动力继续研发新药了,长此以往,大家都没好处......

  如果你觉得“不太对劲”,那么其实这还不算,还有更极端的论调:穷人就该死。这种论调还有逻辑支撑:穷不是状态而是结果——穷不是说明你不努力,而是你没有创造他人认可的价值,所以你再努力也是无效努力。既然没有提供足够多的价值,你的命当然也就没什么好可惜的。

  这样的论调,往往要贴上“经济学”的标签,这样的人,往往要打扮成“经济学家”的模样。总之,要拉上“经济学”来给自己背书。

  你觉得不对劲吗?我觉得的确不对劲。平时似乎没有人敢跳出来高呼“高价无罪”,来断言“穷人该死”。“经济学”有什么勇气、什么魔力,能够颠倒认知,能够让人这么理直气壮呢?

  仔细想想,支撑这种这种说法的逻辑也很简单,无非是“拜市场教”:市场是最公平的,你的劳动只有通过市场被消费者认可,你才能有所收获。照这么说似乎没什么问题,但“穷人该死”似乎就说不通。问题在哪呢?

  虽然“市场失灵”的现象并不少,但鉴于这个名词容易引起市场原教旨主义者的纠缠,所以我在这里不提“市场失灵”,具体列出几方面原因。

  第一,市场本身不是信息完备的。

  任何市场都不能保证信息充分流通——迄今为止,还没有哪位靠谱的经济学家证明“市场总是信息充分的”。所以也许你想买,但暂时还没联系上卖家,你想卖,但买家还没出现,总之,市场价格或许能反映当前现状,但不能完全决定你的未来。现在看起来辛苦劳作却没什么价值的穷人,没准找到了识货的买家就瞬间变成大富翁呢,如果他“该死”了,这些可能就都不存在了。

  第二,人的一生充满各种可能,其价值不能单纯以此刻的市场价格来衡量。

  梵高、瞎子阿炳之类的人,生前并没有得到太高的认可,当时的人或许真的不在乎他们的作品,但他们的作品留下来,给了我们无穷美的享受。如果他们不是穷困潦倒,如果他们生前得到更多的资助、更多的肯定,也许今天我们能享受到的美会更多。如果他们早早“该死”了,我们的世界会灰暗很多。

  第三,“理性人”的假设忽略了极端情况。

  市场要有效,经济学要运转,都离不开“理性人”的假设。但是人并非时刻都能保持理性,绝望之下剑走偏锋的情况也常有发生。有希望活下去却只能望天价药而兴叹,就可能去偷去抢,因为没钱还被说成“该死”,采取极端行为的可能性就更大。

  “自由市场”的拥趸们常说“要看到看得见的,也要看见看不见的”,但他们似乎都没有看见这种极端情况的可能性。

  说完了“穷人该死”,再回来看“药企想卖多少钱就能卖多少钱,谁也管不着”的论调,似乎也有点不对劲。怎么不对劲法?我想到之前看过的美剧《硅谷》里的一段情节:“魔笛手(Pied Piper)”的小团队挣扎在生死线上,正需要支援,投资人忽然前来兴师问罪,原来因为项目不被资本市场看好,估值下降,投资人做不成“十亿美元富翁(billionaire)”了,现在身价“竟然”掉到了 9 亿 9900 万。

  编剧安排这个情节,肯定不是为了告诉我们经济学道理,而是要通过对比制造荒诞。因为同样的钱,对富人和穷人来说价值截然不同。

  估值减少 100 万,对富人来说可能丢掉的只是“十亿美元富翁”的名头,对艰苦创业的团队来说,则意味着一群人的生计。孰轻孰重,用常理就可以判断。

  看到这里,大概有人要说了:你这就是劫富济贫,最终就是一致贫困。坦白说,我觉得“劫”字把路完全带歪了。药企投入大当然是事实,企业一门心思想多赚钱也是本性。

  但是少赚一点,多救活一些患者行不行?如果行,考虑到药企和患者的能量差异巨大,是不是只能乞求药企良心发作,还是可以依靠其它的力量?如果可以依靠外部力量,应该借助哪些外部力量,介入到什么程度,才可以既不过分挫伤药企的积极性,又能救活更多的人?

  如果不是定性而是定量分析,就会发现这是个值得研究的复杂问题,而且它确实也引发了无数讨论和探索(医学杂志《新英格兰》上的一篇文章写道:或许我们可以寻找一种双赢)。看看新闻就知道,不少国家的政府都有办法干预“过高的药价”,并没有见到药厂因此倒闭。

  这充分说明,“药企一旦不能自由定价,就没有动力研发新药”的说法太过简单和理想,甚至可以说,它完全不像科学理论,更像是高级形式的过家家。

  一听见“药价高”,就义愤填膺“要维护自由定价权”,因为“否则药企就没有动力研发新药”。全然不去分析药价是如何变高的、有哪些因素在起作用,也不顾媒体(还是 Science 这样的权威媒体)报道的“制药企业和 FDA 勾结”的黑幕,更不知道有些“药价高”研究本身就是药厂赞助的,只顾维护自己口含天宪的姿态。

  这种分析逻辑更像是过家家,因为它完全不顾现实世界如何复杂,只醉心于“一听摇铃铛就流口水”的条件反射。

  不过放眼望去,这样条件反射式的分析还真不少呢,一听到工人维权就说会影响经济效率最终吃亏的还是工人自己,这样的论调你没听过吗?

 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?这是惨痛反思,现身说法。我十多年前也着了这种“经济学”的魔,以为无论世事如何变化,背后的规律就那么几条,“供给—需求”的简单模型可以横扫一切。

  这套“学说”还有个著名神话就是“法定最低工资反而会让穷人失业”,逻辑很简单:市场自己会达到均衡,政府法定最低工资,老板就不会雇佣那些创造价值低的人了,而他们本来愿意接受更低工资的。并且我深信,这就是“真实世界的经济学”。

  多看看真实世界却发现完全不是如此。

  有不少报道说,珠三角的不少“血汗工厂”,在法定了最低工资标准之后,老板选择“咬牙坚持”而没有裁员。当然你可以说,如果最低工资标准定得太高,老板确实可能裁员甚至关门。但种种现象告诉我们,这种问题应当定量而非定性分析,什么是“太高“应该有更细致的分析,分析理论也应当接受事实的检验。

  而所谓“法律一旦确定最低工资标准,就是好心办坏事,工人就要失业”的逻辑,简单粗暴到了几乎完全脱离现实。尤其是联想到劳资双方不对等的地位,效果就更明显,不少时候它只是强制让老板不赚那么多钱,却让工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——这反过来又会拉动消费(今年四月布隆伯格商业周刊上 Noah Smith 引用多篇实证研究说明,因为劳资双方的市场地位不对等,简单的供给—需求模型并不适用,而适度抬高最低工资标准非但不会提升失业率,反而有助于降低失业率)。

  后来我又花力气读了些正经的经济学资料,发现“最低工资标准是否会造福劳动者”的问题远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。它涉及到市场的信息流动速度等多个变量,因果链条也远不止一个环节,无论是从变量个数,还是数学模型上,都有许多值得讨论的地方。

  换句话说,谁也不能否认“过份提高最低工资标准会导致工人失业”,但“如何合理设定最低工作标准,能达到帕累托最优”却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复杂问题,不是三两句话、一两篇小文章能说清楚的。否则,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几乎所有欧美国家都有法定最低工资,难道大家都失去理性了吗?

  不可否认,这种“经济学”当然有价值,在我完全不懂经济学的时候,它告诉我们“看问题要看全面,好心可能办坏事”,这是好事。但经济学的世界不是就此打止了:好心究竟会不会办坏事,多大的好心会半多大的坏事,逻辑的链条究竟有多长,热闹的“经济学”却没有告诉我们。

  即便退一万步说,“一旦设定法定最低工资标准,就会好心办坏事,工人就会失业”的逻辑也被各种事实和模型驳斥好几轮了,死守着“经济学”的简单逻辑,对新事实、新模型不闻不问,这种姿态倒真应了那句古诗: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
  我自己也曾毫不畏惧各种复杂问题,故弄玄虚地搞搞“经济学分析”,坦然无视任何模型和公式,还相当满足并且自鸣得意。如今每次想到这些,我都感到羞愧不已,都遗憾当时没有人来点醒自己。如果早点被人点醒,早点了解经济学的复杂,肯定会少闹很多笑话,多学点真知识。

  就像我如今做软件开发,如果有人根本不理睬问题的具体情境,不看数据指标,不做详细设计,来回来去只懂念两句经:“速度慢了加缓存,格式不对包一层。”我的回答也只有两句:“出去,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。”

 
来自: 余晟以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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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余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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